我的科学观|高翔:课虚无以责有,叩寂寞而求音

·我喜欢和自己的学生谈“科学的美感”。好的科学研究和艺术一样,应该是美的。我不喜欢设计复杂、文字高深的研究。合格的科研人员一定要有能迅速找到问题命门的能力,化繁为简,一招毙敌。

高翔教授,研究营养、睡眠和脑健康。2009年起先后执教于美国哈佛大学和宾州州立大学,美国营养学会营养流行病分会和帕金森学会遗传环境分会前主席。2022年入职复旦大学。

从读研究生算起,我从事学术研究已20余年。澎湃科技的编辑因此命我谈谈科学观。某不才,迄今无所成,却略知其中甘苦。故聊书数字,博编辑和读者一笑。

我一直都认为,科学就是一门艺术,二者本质相同,都是“无中生有”,换言之,均为创造和发现。三国陆机曾云:“课虚无以责有。”责,求也。“课虚无以责有”,就是描述着科学和艺术的这一共性。

艺术、科研都重格局。唐人裴行俭曾说“士先器识,而后文艺”。此典故后为清华大学校歌所用:“器识其先,文艺其从。”贺麟先生为这句话做了精彩解释:“现在的青年大都目光如豆,喜凭一才一艺天生的鬼聪明,来出小小的风头,绝未作丝毫涵养器识的功夫。而我清华同学(我当然在内)也早就有narrow-minded的病根,至今犹未能除掉,……而校歌之‘器识为先’四字,实对症的良药。”如果做学术格局太小,很容易陷入为论文而论文的恶性循环,其结果是斤斤计较、越做越累。最后难以坚持,并丧失对科研的兴趣。

从这个角度来说,科学思想的创新意义最大,其次才是技术的创新。前者是从0到1(质变),而后者属于1到2(量变)。具体到医学研究上,我认为,作为一个研究者,最重要的能力是能够在综合掌握相关知识的基础上,高屋建瓴、别微见显,提出重要的临床、科学问题。具有此能力一方面需要足够的学术储备,对所研究疾病自身临床知识了如指掌,还需要跳出此单一疾病,进行高维度的思考。“极精微”然后“至广大”。毕竟,虽多数常见病(如心脏病),以单个脏器的病变为主要临床表现,但其背后是由多个脏器和代谢系统共同作用的。单个脏器的病变,其实是全身系统出现问题的一个表现。而且疾病的病因也往往不是单因单果。头痛医头只能暂时缓解相关症状。这就意味着作为一名医学科研人员,不仅要做专家,即熟悉你所了解的疾病(脏器),还要做通才。另外一个方面,技术创新为我们深入了解疾病,回答研究、临床问题提供了强有力的工具。但是,新技术和传统方法都有自己的优势。我们不能盲目的崇新贬旧,而是根据特定科学问题,选择一个适合的工具。

高翔教授书法作品:知进退守方圆。

我喜欢和自己的学生谈“科学的美感”。好的科学研究和艺术一样,应该是美的。我不喜欢设计复杂、文字高深的研究。合格的科研人员一定要有能迅速找到问题命门的能力,化繁为简(即老子说的“解其纷”),一招毙敌。英国诗人Siegfried Sassoon有句曰“心有猛虎,细嗅蔷薇”,从中,我看到了简静(优美)但却一刀见血(暴力)的对立统一之美。

作为科学家,要去做自己感兴趣的研究。所谓“读书不可为人忙”(陈寅恪诗句),现实却往往不是如此。现代生物医学研究需要团队作战,传统意义的匹马单枪孤胆英雄难有用武之地。为了获得必要资源维系团队,有时难免妥协,“为他人忙”。近日读到曾国藩一段家书,颇有感慨。其文如下:“男亦常习小楷,以为明年考差之具,近来改临智永《千字文》帖,不复临颜柳二家帖,以不合时宜故也”。智永是王羲之第七代世孙,下笔一派江左风流,迥异于颜柳的楷法森严。曾文正公为了迎合主考官的口味,弃学颜柳,转临智永。今日科学家也面临相似困境。如何处理这个问题,孔子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答案:“富与贵,是人之所欲也,不以其道得之,不处也;贫与贱,是人之所恶也,不以其道得之,不去也。君子去仁,恶乎成名?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,造次必于是,颠沛必于是。”简言之:不以繁华易素心。

高翔教授的书法作品:课虚无以责有,叩寂寞而求音。

有意思的是,“课虚无以责有”的下句是“叩寂寞而求音”。我固执地认为,这是实现“课虚无以责有”的先决条件,即,不管科研工作做得多么热闹,但作为科学家,需要小心翼翼守住内心的寂寞。唯此,你才可能做出属于你自己的研究,回答你自己提出的科学问题。

(作者高翔,系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特聘教授,研究营养、睡眠和脑健康。2009年起先后执教于美国哈佛大学和宾州州立大学,美国营养学会营养流行病分会和帕金森学会遗传环境分会前主席。2022年入职复旦大学。高翔教授也将为澎湃科技撰写“寝食无忧”专栏,敬请垂注。)